
在中华诗词长卷中,历代文人以泪为墨,构建起独特的文学意象。作为政治家诗人的毛泽东,其诗词曾6次明确写到“泪”,这6次泪水,凝结着一位无产阶级革命家在时代洪流中淬炼出的情感结晶,也串联起一代伟人的情感升华轨迹。
悼友之泪
毛泽东诗词中第一次提到眼泪,是为悼念友人易昌陶写下的“涔泪侵双题”。
易昌陶,字咏畦,是毛泽东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同窗好友。1915年3月,易昌陶不幸病逝,年仅23岁。好友的突然离世,令毛泽东悲痛万分。他在《致湘生信》中写道:“同学易昌陶君病死,君工书善文,与弟甚厚,死殊可惜。校中追悼,吾挽以诗,乞为斧正。”信中所附之诗便是这首《五古·挽易昌陶》:
去去思君深,思君君不来。
愁杀芳年友,悲叹有余哀。
衡阳雁声彻,湘滨春溜回。
感物念所欢,踯躅南城隈。
城隈草萋萋,涔泪侵双题。
采采余孤景,日落衡云西。
方期沆瀁游,零落匪所思。
永诀从今始,午夜惊鸣鸡。
鸣鸡一声唱,汗漫东皋上。
冉冉望君来,握手珠眶涨。
关山蹇骥足,飞飙拂灵帐。
我怀郁如焚,放歌倚列嶂。
列嶂青且茜,愿言试长剑。
东海有岛夷,北山尽仇怨。
荡涤谁氏子,安得辞浮贱。
子期竟早亡,牙琴从此绝。
琴绝最伤情,朱华春不荣。
后来有千日,谁与共平生?
望灵荐杯酒,惨淡看铭旌。
惆怅中何寄,江天水一泓。
这是毛泽东创作的唯一一首五言古风诗。按照用韵,这首诗可分五节,每节八句。第一节从“去去思君深”至“踯躅南城隈”,为“思友”。第二节从“城隈草萋萋”到“午夜惊鸣鸡”,为“诀友”。第三节从“鸣鸡一声唱”到“放歌倚列嶂”,为“忆友”。第四节从“列嶂青且茜”到“牙琴从此绝”,为“伤友”。第五节从“琴绝最伤情”到“江天水一泓”,为“祭友”。
毛泽东在诗中写道,“涔泪侵双题”。涔泪,即不断流下的眼泪;双题,额的两旁,即额角。这句诗的意思是,诗人的眼泪不停流下,拭泪时浸染了额角。而毛泽东为友人流下的眼泪,何尝不是为当时的中国而流下的眼泪?在这首情感真挚的悼友诗中,毛泽东融入了他对国家命运的思考与担忧。“东海有岛夷,北山尽仇怨”的现实忧思,“列嶂青且茜,愿言试长剑”的理想抱负,正是毛泽东在个人悲痛中流露出的家国情怀。
毛泽东在诗中发出“后来有千日,谁与共平生”的感慨时,或许没有想到,这场青春岁月的友情告别,会成为他探索救国救民道路的重要精神契机。易昌陶的早逝,不仅让他意识到生命的脆弱,更让他深刻认识到,个人的悲欢离合只有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相连,才能获得永恒的意义。
念母之泪
毛泽东诗句中第二次提到眼泪,是为悼念母亲写下的“秋雨韶山洒泪多”。严格地说,这并不是一句诗句,而是毛泽东为母亲所作挽联中的下联,与其密切相关的是无一“泪”字却又字字是“泪”的《四言诗·祭母文》。
1919年10月5日,毛泽东的母亲文素勤病逝。待毛泽东从长沙赶回韶山时,已经是10月8日了,毛泽东最终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。在母亲灵柩前,毛泽东含泪写下了这首《四言诗·祭母文》:
呜呼吾母,遽然而死。寿五十三,生有七子。
七子余三,即东民覃。其他不育,二女二男。
育吾兄弟,艰辛备历。摧折作磨,因此遘疾。
中间万万,皆伤心史。不忍卒书,待徐温吐。
今则欲言,只有两端:一则盛德,一则恨偏。
吾母高风,首推博爱。远近亲疏,一皆覆载。
恺恻慈祥,感动庶汇。爱力所及,原本真诚。
不作诳言,不存欺心。整饬成性,一丝不诡。
手泽所经,皆有条理。头脑精密,擘理分情。
事无遗算,物无遁形。洁净之风,传遍戚里。
不染一尘,身心表里。五德荦荦,乃其大端。
合其人格,如在上焉。恨偏所在,三纲之末。
有志未伸,有求不获。精神痛苦,以此为卓。
天乎人欤,倾地一角。次则儿辈,育之成行。
如果未熟,介在青黄。病时揽手,酸心结肠。
但呼儿辈,各务为良。又次所怀,好亲至爱。
或属素恩,或多劳瘁。大小亲疏,均待报赍。
总兹所述,盛德所辉。必秉悃忱,则效不违。
致于所恨,必补遗缺。念兹在兹,此心不越。
养育深恩,春晖朝霭。报之何时,精禽大海。
呜呼吾母,母终未死。躯壳虽隳,灵则万古。
有生一日,皆报恩时。有生一日,皆伴亲时。
今也言长,时则苦短。惟挈大端,置其粗浅。
此时家奠,尽此一觞。后有言陈,与日俱长。
尚飨!
毛泽东的母亲有着高尚的品德和广阔的胸怀。1936年,毛泽东与斯诺谈起自己的身世时,曾说:“我的母亲是位善良的妇女,她慷慨大方,富有同情心,随时把她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。她怜悯穷人,当饥荒时,穷人上门乞讨,她常给他们饭吃。”在写给好友邹蕴真的信中,毛泽东说:世上有三种人,损人利己的,利己而不损人的,可以损己而利人的,自己的母亲属于第三种人。

毛泽东、毛泽民、毛泽覃与母亲合影
这篇《祭母文》是毛泽东创作的最长的一首诗。全诗可以分为三个部分。第一部分从“呜呼吾母”到“待徐温吐”,概述了母亲劬劳的一生。第二部分从“今则欲言”到“精禽大海”,集中概括了母亲的“盛德”和“恨偏”。“盛德”指盛大的德行,毛泽东赞颂了母亲的博爱、真诚、整饬、明理、纯正以及“五德”。“恨偏”指遗憾或遗恨,母亲的遗憾让毛泽东深感痛心:受封建的三纲特别是夫为妻纲迫害最深;未能看到孩子们完全成才;没能享受到儿辈报答的清福。第三部分从“呜呼吾母”至结尾,再次抒发了对母亲去世的深切悼念之情。
与《祭母文》一同撰写的还有两副挽联:
(一)
疾革尚呼儿,无限关怀,万端遗恨皆须补;长生新学佛,不能住世,一掬慈容何处寻?
(二)
春风南岸留晖远,秋雨韶山洒泪多。
《祭母文》中没有直接写出的“泪”,被毛泽东写进了挽联。这句“秋雨韶山洒泪多”,毛泽东用“秋雨”隐喻自己的悲痛,同时又将自然景象人格化。不是他个人在哭泣,而是“韶山洒泪”;不是他的私人哀伤,而是天地同悲。在他看来,母亲文素勤的品德已超越家庭范畴,成为滋养一方水土的精神养分。
思妻之泪
在毛泽东诗词的情感世界里,对妻子杨开慧的思念构成了温柔的篇章。余下的这四次眼泪,都出现在与杨开慧有关的作品中。
第一次眼泪出现在《虞美人·枕上》:
堆来枕上愁何状,江海翻波浪。夜长天色总难明,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。
晓来百念都灰尽,剩有离人影。一钩残月向西流,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。
这首《虞美人·枕上》是毛泽东诗词中极为少见的婉约词,也是唯一一首纯粹描写爱情的词作。1920年冬,毛泽东与杨开慧在长沙结婚。1921年春夏之交,因要进行社会调查,毛泽东不得不与杨开慧分别。新婚燕尔却遭离别,让毛泽东写下这首爱情之歌。

《虞美人·枕上》手迹
这里的“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”,是毛泽东因个人爱情而流下的相思之泪。这首词可以说打破了人们对于“伟人”的刻板印象—原来“指点江山”的伟人,也曾有“披衣起坐数寒星”的孤寂,也会在残月西沉之时不知不觉流下相思的泪水。
第二次眼泪出现在《贺新郎·别友》:
挥手从兹去。更那堪凄然相向,苦情重诉。眼角眉梢都似恨,热泪欲零还住。知误会前番书语。过眼滔滔云共雾,算人间知己吾和汝。人有病,天知否?
今朝霜重东门路,照横塘半天残月,凄清如许。汽笛一声肠已断,从此天涯孤旅。凭割断愁丝恨缕。要似昆仑崩绝壁,又恰像台风扫寰宇。重比翼,和云翥。
职业革命家的生活注定是奔波的。1923年12月底,毛泽东接到中央通知,由长沙转道上海赴广州,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。再一次与妻子分离,毛泽东自是神伤。这天拂晓,杨开慧在长沙小吴门外清水塘边为毛泽东送行。毛泽东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感,一首《贺新郎·别友》一气呵成。这首词少了一些惆怅与悲戚,更多的是“割断愁丝恨缕”,表达革命家要澄清寰宇、开创清平盛世的豪情壮志。
如果说《虞美人·枕上》中的眼泪还是纯粹的爱情之泪,那么《贺新郎·别友》中的眼泪则超越了普通的儿女情长。“热泪欲零还住”,一个“住”字,便意味着革命家必须克制与压抑个人的情感,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革命。眼泪中蕴含的已不仅是个人离别之苦,更是一代革命者为理想牺牲小我的精神境界。
第三次眼泪出现在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:
我失骄杨君失柳,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。问讯吴刚何所有,吴刚捧出桂花酒。
寂寞嫦娥舒广袖,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。忽报人间曾伏虎,泪飞顿作倾盆雨。
1930年11月,杨开慧牺牲。1957年,在收到二人故友李淑一的信件后,毛泽东写下了这首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。这首词通过描写杨开慧、柳直荀两位烈士的忠魂飞入月宫受到神仙敬仰,以及他们为革命胜利而泪洒长空的场景,深切悼念了为民族解放事业献身的革命英烈,将对爱侣和挚友的深切缅怀与对英雄烈士的热情赞颂相结合,融入了夫妻爱、同志情,寄托了大情怀、大境界。

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手迹
这一次的流泪“泪飞顿作倾盆雨”,已不再是个人的悲伤,更是对无数革命先烈用生命换来胜利后的情感宣泄。正如周恩来所说:“对我们的革命先烈寄予如此崇高的怀念之情,没有比这首词更深切、更激昂慷慨,因此也就更动人心弦的了。‘泪飞顿作倾盆雨’,……是嫦娥之泪?是吴刚之泪?还是作者之泪?是普天下革命人民洒下的倾盆热泪。”
第四流泪出现在《七律·答友人》:
九嶷山上白云飞,帝子乘风下翠微。
斑竹一枝千滴泪,红霞万朵百重衣。
洞庭波涌连天雪,长岛人歌动地诗。
我欲因之梦寥廓,芙蓉国里尽朝晖。
这首诗是毛泽东写给友人周世钊的,表达了对故乡湖南的怀念与祝愿。虽不是为杨开慧所作,但有人认为诗中涉及的“眼泪”句“斑竹一枝千滴泪,红霞万朵百重衣”与杨开慧相关,其依据来自芦荻的回忆。1975年,毛泽东曾经对芦荻说:“‘斑竹一枝千滴泪,红霞万朵百重衣’,就是怀念杨开慧的,杨开慧就是霞姑嘛!可是现在有的解释却不是这样,不符合我的思想。”
这里的“千滴泪”,用典故巧妙实现了三重意象的叠加:舜帝二妃的传说、杨开慧牺牲的史实、新中国美好图景的现实,在“红霞万朵百重衣”的绚烂图景中融为一体。这种将个人情感历史化、将历史记忆诗意化的创作手法,使得“帝子乘风”的想象不再是私人的情感表达,而成为革命胜利、人民翻身做主人的美好图景的诗意诠释。
可以说,毛泽东写下的这四次与杨开慧有关的“眼泪”,不仅暗合了中国革命的历史进程,也展现着毛泽东个人情感由小爱到大情大爱的情感升华。
沿着毛泽东诗词中的眼泪轨迹回溯,我们会发现这是一条从个人情感走向人民情怀的精神长河。在这些眼泪中,我们看到了本真的人性光辉,更看到了崇高的理想追求。当友人的逝去被激发为“试长剑”的担当,当夫妻的离别被转化为“扫寰宇”的豪情,当悲戚的悼念升华为对“忠魂”的歌颂,毛泽东诗词中的眼泪就不再是情感的简单宣泄,而成为理想信念的情感表达。
(责任编辑:王双)
臻富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